我是1974年5月拜师学木作的。那年,我17岁,师傅25岁。  师傅会喝点酒,他常说:干重活,喝酒去辛苦。那时,一碟花生米,一盘炒青菜,外加几块肥肉,便是佳肴;酒更不用说,5角钱1斤的地瓜酒算是上品了。慢慢地,我也开始陪师傅喝酒。那一年的闽南民俗尾牙,我第一次喝醉了。

  因是烈属,不久,师傅被照顾进入军工模型厂。我沾师傅的光,也进厂务工。为了推销产品,他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。可以说,哪儿有军营,哪儿就有他的身影!

  当时,交通条件还极为落后,背负百来斤的样品跋山涉水,师傅历经艰辛。也许,是沙漠烈日、塞北冰霜的历练,或许是与军人长期交往增添了豪气的缘由,师傅的酒量大增,斤把烈酒不在话下。

  改革开放伊始,师傅又成了一代经济拓荒者。他创办了无线电厂,生产收音机、数字万用表、数字频率计等电子产品。

  师傅是个知青,平常就喜欢舞文弄墨,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,偶尔也能弄几篇诗文。

  厂子开办不久,就成立了团支部,创办了厂刊,我有幸成为厂刊的撰稿人。不论怎么忙,厂刊都及时与工友见面。缺少人手时,我组稿,师傅抄写画画,那是一种颇有意思的组合。记得每次刊物上墙,我们几乎都会找几瓶酒喝,以示犒劳……

  后来,企业改制了。改制后,师傅的生意越做越红火,公司办了一家又一家,企业成了创汇大户,师傅也被推选为首届商会会长。

  那时候,和师傅喝酒最舒坦、最惬意,带着酸甜的感觉回忆创业的艰辛,分享成功的喜悦,我们细斟慢酌,尽情享受酒的那种甘美、醇香与柔和。酒好像怎么喝也不过量,哪怕喝到凌晨一两点,隔天一早,也能看到师傅忙碌的身影,似乎,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

  随着企业的拓展,师傅也不断参与公益事业,大至修机场、建市场,小到新疆和田地区打地下井的费用、贫困学生的学费,他都慷慨解囊。同时,他身兼数个社会职务,先后协调成立7个同业公会,被聘为多个政府职能部门的廉政监督员……尔后,连任多届商会会长,他回报社会、利国利民的善举得到社会肯定。

  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一场车祸把师傅唯一的儿子夺走了———在澳大利亚的悉尼。师傅对子女从不溺爱,甚至过于严厉,他儿子19岁即到澳大利亚勤工俭学,在澳的6年中,从没回家一趟,将省下的钱捐助其他困难留学生。

  此后一段时间,一向乐呵呵笑眯眯的师傅,肃然沉寂了。喝酒,似乎成了他寄托亲情、排遣忧伤的唯一方式。晃动的酒杯,摇曳着他无尽的愁思,他变得嗜酒,且易醉酒,酒后不厌其烦地细叨儿子生前身后的琐事,如18岁就因救人上过报纸,悉尼仅有的3家华文报纸均报道他的噩耗等……他满是负疚地讷讷自言:就对不起妻儿!只对不起妻儿!

  众人忧心忡忡,以为他捱不过这打击,但他没栽倒,没沉没,他挺过来了,把痛失爱子的凄痛,化为对社会的泛爱———更频繁地出现在各种慈善场所。

  那阵子,对于寻求帮助的人,他几乎有求必应,几百元,几千元,乃至几万元。他把商会当成自己的企业,会长当了一任又一任,社会职务也一级一级增多。他二十多年如一日,永远与人为善,为会员企业谋善,成为我心中的慈善楷模。

  师傅一生耿直,最恨诈酒,认为会喝酒却推三阻四的人,或是弄虚作假之辈,至少,是不敢流露真情者。师傅一般只喝高度酒,以为陈年白酒,最具男人秉性,到现在,58岁了,他还能喝瓶53度的茅台酒。

  听师傅酒后论酒,更为精辟:若没有杜康,则没有煮酒论英雄的曹刘,也没有杯酒释兵权的赵氏;当今世上,若少却深谙酒中三味的金大侠,则肯定带不出令狐冲、萧峰等一代英豪少侠……看来,酒如人生,苦辣甜酸;师傅如酒,饱经沧桑。

  师傅说,等他退下来后,想邀上三两挚友,喝他一天半夜,或浅斟轻啜,参悟酒之灵性;或牛饮鲸吞,狂歌一曲;或泼墨成文,亦侠亦儒……他要不为名所累,抛弃人间烦恼,遍赏琥珀之光,尽品天下佳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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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eon Lee 转载自其五叔高俊仁登载在[晋江经济报]上的文章。

[作者系晋江市作协会员,现任晋江星星电子玩具有限公司、星星文化用品有限公司董事长,作品散见于《厦门日报》《泉州晚报》等报刊]